令吾没有理会钟山老人那满脸阴沉,平淡的说道:

    “在那老僧记忆中,这最后一招的威力极为恐怖,之所以设置三大考验,也是为此,意志薄弱的人恐怕要被这一招领入魔道。”

    “而他犹豫再三的事情——便是他本欲将这一招从解剑古经中毁去再交付于你,但临了时又狠不下心,有些不忍把这本来完整的绝世功法给毁了,这才思忖再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遵守了和你的约定。”

    “在那之后,我便一直好奇,到底这天下会有何等样的武功,会让人能在传功之时便生了忌讳,后来我几次引你出手,却发现你出手之间虽说招式巧妙,但绝非什么威力恐怖的杀招,甚至杀念都没有多少,哼哼,这等软弱的武学,又怎会让那老僧如此忌讳?”

    令吾顿了顿,见到钟山老人愈发阴沉的脸色,反倒笑了笑。

    “是以我在想,那最后一招‘剑雨天’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关要,六百多年了,若说你没练成,那我是不相信的,而练成的不敢使……我猜……那定是因为这剑招和之前的十二招剑意大不相同,甚是……或许会勾起你一些不愿面对的恐惧!”

    “是么,国师?”

    令吾突然一声喝,眼神如利刃一般逼视着他,身子又向前迈了一步,两人只间隔几步的距离。

    钟山老人还在沉默着,安静的沉默着,静得整个气氛都变得有些压抑。

    他仿佛生了什么变化,似乎破灭了什么,又似乎觉醒了什么,飘渺不定,让人难以察觉。

    隔了许久,他才冷冷的睁开双眼,从喉咙深处发了一声:

    “说完了,是么?”

    虽是问话,但钟山老人似乎并未打算等待什么回答,无论“是”与“否”,再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双手忽地十字交叉于胸前,按步不动,周遭依旧静得可怕,半点动静也没有。

    令吾稍稍警惕了些,却并未察觉有什么特别的迹象,但正是因为如此,使得他更加警惕了。

    “你说得没错,解剑真经,最后一招唤作‘剑雨天’。”

    钟山老人忽地双手左右探出,以指代剑,朝着两旁打出两道剑气,那剑气也并不是多凌厉,没飞得多远,便在空气中消弭无形。

    “真经以“解剑”为名,本意便是止戈、休战的意思,虽是剑经,其中记载招式均带着一股慈悲之意,只求制人,却不造杀戮,其中所载的“惊龙天”“饮阔天”“大梦天”等一十二招剑法均是如此,剑招不同,剑意却是相同。”

    他一边说着,双手动作忽地也跟着快了起来,如同数道指影同时挥出,剑气纵横,却并不是多凌厉,令吾只是稍稍挪了挪身子便尽数散开,同时一边注视着钟山老人的双手,一边关注着周遭,依旧不知他这乱打一气到底为何。

    “唯独这最后一招,剑雨天,并不相同。”

    钟山老人顿了顿,忽然加重了些语气,眼中仿佛蕴着星辰明灭,万千道剑气朝着四方射去,衣衫飘扬烈烈,仿佛傲世谪仙。

    “虽拥有一个看似平和的名字,却携着一股与其余十二招截然不同的杀意。”

    “如你所说,那是就连我也不愿面对的恐怖杀意!”

    他终于停了手,周遭还是静得可怕,甚至比刚刚更静了,饶是以令吾的定力,依旧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抑感。

    还有一种浓郁的孤独。

    那种感觉,仿佛是整个世界都抛弃了自己。

    这种感觉让令吾很不舒服。

    “哼,若这就是你的最后绝招,怕是太让人失望了!”

    令吾冷笑一声,全身绷起了一股力,如同拉紧的弦,顷刻间便能以最为迅猛的速度冲出。

    “我再问你一遍,你不后悔么?”钟山老人忽地又问了一句。

    不知怎地,他双眼都变得猩红了,还有些闪烁,仿佛有两股强大无匹的力量在斗争着,一者让他清明如圣,一者使他疯狂近魔,在这股争斗之下,似乎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那股恍若隔世的孤独感却更加强烈了。

    “少在那装神弄鬼!你若不出手,那便去死吧!”

    令吾再也不想忍受这份令人窒息的压抑,抬起右手,一股强劲的力量在掌心聚集着。

    聚集着,聚集着……却聚集不起!

    那宽厚的手掌此刻却像极了一口漏水的缸,任你千般努力,却只能聚出缸底那浅浅的一捧!

    “恩?”

    没过多久,令吾看向自己掌心,一湾浅浅的沟壑上了眉心。

    他右手再次猛一使力,却更加费解了,甚至眼神中还浮起了一抹不安。

    那邃黑色的恐怖细线并未如同先前那般聚集成团,只有那么零零散散的几道,仿佛细长的眼睛一般,忽闪忽闪的眨着。

    他从未有过如此感觉,那仿佛是所有的力量都被剥离了,化去了,明明自己还能感受到全身充盈着的爆炸力量,却偏偏发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眼中的不安更加浓郁了,双手猛地同时抬起,一上一下如同抱球一般环抱身前,而在这般努力之后,那黑色的细线也只是将将增添了几丝。

    一股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做了什么?”

    令吾抬起头,冷冷的问道。

    不知是幻觉,还是因为他天边飘来的几朵厚云,他感觉周围都变得灰暗了许多。

    “你……可后悔?”钟山老人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了许多,还带了一丝怪异的狂妄。

    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双眼猩红着,再没有先前那谪仙般的模样,倒仿佛是从地狱杀出的恶鬼。

    令吾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如此变化,也不知道这股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武者的只觉告诉他,自己必须出手了,此刻,现在,必须出手,绝不能再托大的任由他继续变化下去。

    双手变掌为拳,那几道似有似无的黑色细线也因此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刚猛的气息与浓浓的战意。

    感受着双臂间蕴着的熟悉力量,令吾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不多犹豫,下一刻,便朝着面前那突然绽出诡异笑容的老脸上狠狠挥去!

    “轰!”

    虬龙般有力的右臂和空气摩擦出一声爆响,衣衫爆裂,露出紧绷的血管与青筋,拳风过处仿佛一切都要为之退让,而那沙包大的拳头直直的轰在了那苍老人影之上,两者接触瞬间,却并未出现想象中的力量对撞的爆破感,而是如同击到了水中倒影一般,就这样透着那身子穿了过去!

    令吾收回右拳,眼前的人影像剪纸一般,碎成了颜色各异的蝶,朝着四周散开而去,周围黑得可怕,不知何时变得这么黑了,仿佛是人间最深邃的夜。

    朝左右望去,哪里还有半点人影,天空是黑的,大地是黑的,四周尽是漆黑,仿佛刚刚那猩红的眼睛带走了世上所有的颜色,唯余一股若隐若现的残忍杀意。

    令吾再不敢轻易出手,双臂护住要害,掌心暗自蓄力,却仍旧无功,一股愈发强盛的不安感弥上心头,仿佛整个世界都与自己隔绝开了。

    一道声音响起,空明,清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放佛来自最深的心底。

    “我愿佑尘世,世不愿我来,不若尽寂灭,何处不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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