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我?”

    “我猜的,看来没猜错。”

    “那你不怕死?”

    “怕。”

    几句平淡如水的交流,两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铁风确实猜得没错,这青袍人正是北荒第一教东靑教的首王,东靑王。

    没人知道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连声音和气场都和先前变得有很大不同,是以陆星柳听见“东靑王”三个字时还有些不太相信。

    似乎过了很久,周遭的混战变得更加惨烈,七星绝杀大阵中的箭枝早已射尽,尸体越来越多,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茫然。

    散落了一地的兵刃几乎没有哪个是干净的,都染了血,偶露银白映着月光,反射出周围狰狞的嘴脸,杀气惊天。

    风无忧已经和渺苍天分开两旁,火莲派四人再次围攻了上来,拳掌交接声,怒吼声,连成了一片。

    仔细看去,五个人都有了或轻或重的伤势。

    下方比武场,东靑王率先开了口,打断了这阵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沉默:

    “没想到老夫久不出江湖,竟变了天了。”

    铁风听到这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禁暗暗纳罕:

    不就消失了几个月?

    这就叫“久不出江湖”?

    未免太给自己当回事了点。

    不过就算如此,铁风却半点没有小瞧这个盛名在外的家伙,因为他的反应很异常。

    自己就当着他的面杀了胡离,并且故意用语言刺激他,他却仿佛没有情感一般,一切按照他自己的节奏来进行,死一般的漠然。

    没有愤怒。

    也没有杀气。

    甚至都无法从他的声音中感觉出他的喜怒。

    只有那逐渐压抑的气氛压的人很不舒服。

    很异常!

    面对敌人,怒气和威胁都不值得恐怖,最恐怖的莫过于未知。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的有些过分,让人难以预料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甚至有一种想避而远之的冲动。

    但此刻却绝对不能后退,一定程度上来讲,这是一轮气势的交锋。

    东靑王盯着铁风的眼睛:“你刚刚用的是什么招数?”

    铁风没有闪避那道仿佛能摄人心智的眼神,反问道:

    “你不认识我?”

    “我应该认识你么?”东靑王又问道。

    两人又是无话。

    谁也不知道,在这场诡异的对峙中,已经开始了最为安静而凶险的厮杀。

    这是“势”的碰撞。

    却不同于其他高手那般风云变色的气势碰撞,这是一种精细入微的“势”的比拼。

    没有大刀阔斧,只有巧火细烹。

    看似平静似水,实则凶险无比。

    伤的不是身与命,而是神和心。

    铁风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强大的压迫感,这种压力使得他坚韧的心神都稍稍有些动摇。

    山河七断是一招御势法,若不能达到一种精力集中、精神圆满的状态,威力便要大打折扣。

    铁风没办法出手,更没办法退后,必须在这场对峙中寻求突破。

    东靑王却是半点不急,只是一直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势,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少年,似乎在考验着什么,或者说是在观察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星柳在旁边瞧着这诡异的对峙有些拿不定主意,也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他们就像两尊精雕细琢的雕像,镇在了比武场中央,任你风吹雨打,雷劈电闪,我自岿然不动。

    突然,东靑王再次开口,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你出不了剑,对不对?”

    威压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却是的的确确的存在。

    可能是一道眼神,可能是一种身份,可能是对自己武学的信心,也可能只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傲气。

    东靑王无论各方各面,足以给予少年极大的压力,在他全力施为之下,他有信心光凭这股压力压垮眼前的少年。

    这并非是想舍近求远,徒增烦恼,而是他在观察。

    刚刚铁风用手指射出了一道剑气,虽然是极不起眼的一丝波动,还是让他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这种功夫要比那“九煞劲”还要罕见无数倍。

    铁风也不答话,只是默默的把手放到了剑柄之上。

    而这个在东靑王眼中看上去有些虚张声势举动,使得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似乎这个少年掌握了某种以势御剑的方法,而且要比那重剑门那些家伙的方法高明许多。”

    东靑王一边想着,一边内力运转,放出了更为猛烈的威压,如同苍穹盖顶般压上到了眼前少年那不怎么强壮的身躯之上。

    那道绷带后的眼神仿佛更加深邃了,眼白按着一定的奇异忽大忽小,仿佛是一只经验丰富的毒蛇,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你不行的,你的手很沉,身上没有一点力量,你仿佛面对了一座大山,深深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软弱……”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如靡靡魔音一般摄人心神。

    “放下剑吧,面对比你强悍太多的敌人,你没有一点倚仗,无畏的抗争不如痛快的死去。”

    “松开手吧,认命吧……”

    这几句话刚说出来,便被那周遭的喧嚣轻易淹没,却使得铁风握剑的手微微颤了颤,眼中竟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这是“叩魂心法”上的功夫。

    东靑教能在这宗门林立的北荒大地上站住第一大教的位置,并非单纯靠的人数或是实力,很重要的一点是因为东靑教有着其他门派难以比拟的凝聚力与执行力。

    没有其他任何帮派,可以如同东靑教这般,掌握所有教众的生杀大权同时又让人不生丝毫怨言。

    而之所以有这般凝聚力除了那严谨的制度与信仰,很大功劳都在于一本历代教主代代相传的“叩魂心法”。

    这门叩魂心法不同于寻常武学,乃是一门摄魂之法,不能直接伤人,但却可以一定程度上影响他人的心智,练至高深处能在不经意间控制他人的喜怒哀乐,甚至影响他人的行为。

    正是这奇异的功法,才使得东靑教能连年扩张,经久不衰。

    而东靑王身为东靑教主,自然是对这门功夫有着不浅的造诣。

    瞧见铁风眼中变幻的神色,东靑王不禁暗暗诧异。

    刚刚那轮心神的攻势,就算那些江湖上成名的帮主掌门来了恐怕都要深陷其中满意自拔,却不想眼前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竟在那一瞬间就挣脱了迷术,扯回了心神。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